超前消费让年轻人“穷忙”

  上个月,广东省公安厅通报表示,今年“飓风5号”电信网络诈骗专案在惠州成功打掉1个利用微信交友实施诈骗的犯罪团伙,刑拘239名嫌疑人,止付冻结资金3200万元。这些微信诈骗团伙被网友吐槽为“卖茶女”,通常伪装成身世凄凉的美女博得网友同情与信任,进而向其高价贩卖劣质茶叶或骗取钱财。

  “9日还3000元的‘蚂蚁花呗’,17日还2500元的‘自如房租’,30日还1500元的‘京东白条’。”在广州白领姚薇的日历上,每月有3个日子是用红笔圈出来的。

  网上最初出现买卖个人微信账号,是营销公司为了制造虚假点击量,购买大量个人微信号,给公众号刷爆款、炒作营销事件、在朋友圈微信群进行大面积覆盖,这种行为游走在法律边缘。现如今,个人微信号的买卖延伸到“可实名”、“可交易”,并衍生出一条成熟的灰色产业链,并被应用于微信诈骗。南都记者近日以“微信收购”等关键词在QQ平台搜索发现,类似的有组织的QQ群数量上千,其中不乏2000人的大群,其中,收号、养号、卖号、销售市场分工有序。

  尽管一个月的固定债务达到7000元,但在刚刚过去的情人节,姚薇还是送给男友一台价值2000元的游戏机,“也是用信用卡透支的”。

  60元买个实名号 一年转账支付可达10万元

  对这个90后而言,“超前消费”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基本上都是这个月花光下个月的收入。”有时遇到不理解的目光,她还会主动解释自己的“消费观”,“开心最重要,现在借贷平台那么多,先买完再慢慢还吧。”

  “国外满月至半年精养多圈号,可双加,已实名,加人不限制,不红不异常秒进百人群,量多从优……”“国内3个月实名带朋友圈60;国内一年实名制老号抗封75;国内站街直刷58;国内两年以上老号绑卡125。”南都记者每天在许多“微信收购”QQ群中看到数百条“养号攻略”及“兜售信息”。

  开心归开心,姚薇也为“超前消费”付出了代价——工作3年,不仅没有落下存款,反而欠下不少债。

  与拥有靓号、皇冠高等级特权的QQ号不同,个人微信号只有好友关系,却没有特权。买卖个人微信号的价值何在?

  伴随80后、90后成为消费市场主力,“这月买下月还”的消费方式已然不是一件新鲜事。前不久,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发布的《2018中国消费信贷市场研究》显示,截至2018年10月,我国消费金融规模达到8.45万亿元。

  一位号商告诉南都记者,微信号的价值取决于这个号注册区域、注册时长以及功能丰富度,这关系到其用户“覆盖面”以及躲避微信查封的问题。与这些描述对应的微信号进行分类后,不同的个人微信号呈现出不同的价码:最便宜的是“纯白号”,10元/号,一般注册时间不长,无实名无相应功能,一般用于营销平台的批量推广;实名制的微信号更贵,功能丰富的被俗称为“站街直刷”,因为只有实名制微信号才能加群与转账,这类号码抗封能力较强,根据运营时间长短区分,价格在60-150元之间。此外,有交易记录、有朋友圈内容、信用值达到“漂流瓶”与“附近的人”功能的个人微信账号,还会有一定程度加价。一个功能齐全,运营两年以上的优质“站街号”可以达到300-500元。

  这些期限通常不超过1年的信贷产品,主要用以购买日耗品、衣服、电子产品和支付房租,而使用人群主体无疑是热衷于“超前消费”的年轻群体。

  南都记者以暗访的形式通过其他号商购买了一个10元的“纯白号”与60元的实名“站街号”。第一次登录时,因为设备更改需要卖家提供手机验证码,登录后买家可以自行改密码。

  长期研究消费文化的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刘晓程认为,在西方消费文化和国内产业结构、经济发展的多重因素影响下,青年表现出超前消费、重视个人快感和体验等消费文化新特征,“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现在拥有”。

  前者添加好友时会被提醒“信用度低”;而后者加人、进群、转账均与普通用户无异。南都记者通过“支付安全”页面,甚至看到了被绑定的实名用户的全名及部分显示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实测该“假实名”微信号,聊天、转账均没有被微信方面察觉异常。

  但对于过快增长的消费欲望、鱼目混珠的借贷产品、不合理的营销手段仍需给予更多关注,因为在“超前消费”这件事上,“需要做风控的不仅是借贷平台,还包括每一位消费者。”

  南都记者翻查微信规则发现,同一个身份证可以绑定五个可支付的微信账户,其中绑定了多张银行卡的用户,分别可以升级为2类及3类微信用户,其年支付限额权限分别为10万元及20万元。一个身份证只能有一个3类微信账号。南都记者发现,此前购买的“站街号”属于中等的2类账户。

  花钱变成数字“加减法”

  据号商介绍,他们一般通过网上购买一套用户身份证+银行卡信息,绑定银行卡后再解绑就可以成为一个可买卖的优质号码,但这也占用了“被实名”的那个用户一个微信号名额。更重要的是,如果上述微信号被用于违法活动,也就隐藏了因为实名制而留下证据。

  在收到支付宝2018年年度账单后,从事游戏行业的赵鑫着实被吓了一跳。过去一年里,他在支付宝中的消费达到8万元,领先96%的同龄人,在218次外卖的助攻下,饮食消费超过2万元位居榜首,交通出行、文教娱乐两项紧随其后,总数也超过了3万元……

  从批量注册到专业分工 号商养成不同“人设”微信号

  “还不包括在其他平台上的消费和线下支出。”朋友圈里,赵鑫一边自嘲已经实现了“账单式小康”,明明穷到举步维艰,却在账单里活出月薪几万元的风采。另一边也清楚自己税后8000元的月收入,很难支撑当下“奢侈”的生活方式。

  在QQ群中发现,南都记者购买一组可以直接登录微信APP的个人号是少数,主流模式则是购买“62号”。买家购买的是一个“62”数字开头的代码,需要在N
ZT等特殊脚本平台无需手机验证,一键批量登录,既可以帮公众号刷阅读量制造10万+爆款,也能通过“邀请好友得红包”等方式薅羊毛牟利。因为只是推送信息不需要交易,一台电脑可以同时运营数千个“纯白号”,被微信封杀几个也无所谓。

  “至少90%是通过‘蚂蚁花呗’支付的。”和姚薇一样,赵鑫每月9日都要为少则几千元多则上万元的“催缴单”埋单,“我这就是个工资中转站,常常是发完工资没焐热,就从我们老板的口袋跑到了另一个老板的口袋。”

  据上述号商透露,最初微信号买卖产业链的诞生是服务于营销公司。为了向更多人推送广告信息,他们会提供批量登录的途径,也就是QQ群里一直提及的“62号”。

  从大二开始,赵鑫就开通了“花呗”业务。刚开始向商家展示付款码时,他还有点难为情,觉得这是“没钱的表现”。但现在,赵鑫早已对这种消费方式习以为常,花呗额度也从最初的3000元上升到1万元。

  但是随着微信对转发推送进行监控,批量推送的模式容易被发掘,现在号商更多是“一机一养”。从单纯地在各平台的薅羊毛与刷公众号的阅读点击量走向对微信自身功能的“开发”,比如“站街号”利用微信功能中的“附近的人”与“漂流瓶”进行精准信息投放。

  与此同时,赵鑫的消费观念也悄然转变,“原本买个稍微贵重些的东西,都要犹豫再三。可现在只要看对眼,甭管多少钱都会下单。”

  还有专门号商鼓吹其自创的“养号33天”攻略:每天工作便是坐在电脑前,打开几个微信号相互语音聊天,相互发红包,浏览公众号,然后不断用个人生活照更新朋友圈不断刷新与增加微信权重,还可以包装设计成不同“人设”的个人号。

  私底下,赵鑫分析过自己“冲动消费”的原因。“大概是花呗的数额不像是真实的钱,更像是一串数字的起起落落。”他告诉记者,一定程度上,正是这种虚幻的“富有”,助长了他的消费“欲望”,让他觉得多花1000元或少花1000元,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在还不上钱时,会心疼由此产生的高额利息。

  据此前广东省公安局通报,该作案团伙以公司模式运作,由部门主管统一安排业务员负责使用配备美女头像的作案微信账号,按照“培训教授”的话术套路依据剧情编排,与男性事主搭讪、聊天,然后虚构家庭悲惨情况、“生日”、“失恋”和“外公炒茶”等理由博取同情,骗事主以580、880、1280元等价格购买劣质茶叶。为充分获取被害人的信任和同情,犯罪嫌疑人还在作案微信里伪造各种虚假朋友圈动态和小视频。这一批“真实度高”的微信号也成为了“优质”作案工具。

  但赵鑫仍然将花呗作为支付首选,并开通了小额免密功能。在90后群体中,作出同样选择的人数超过1000万。根据支付宝2017年发布的《年轻人消费生活报告》,在1.7亿的90后中,有超过4500万开通了蚂蚁花呗,并有接近四成的90后用户将花呗设为支付首选。

  与此同时,旺盛的交易需求还催生了专门的中介平台。在QQ群里,许多号商会提及“卓朗自动发卡平台”。南都记者百度搜索此平台,其首页挂着《最新禁止上架销售的产品通告》,这其中包括腾讯业务会员、支付宝与淘宝等账号。

  我的消费我做主?

  但值得注意的是,其禁止QQ号上架销售,但微信号则没有明确规定。南都记者在发号平台上看到,号商们销售微信号分类十分细致,并明确标注:“所有售出商品禁止用于非法用途,一切非法用途与本店无关。”就此情况,南都记者询问了卓朗科技客服,其明确QQ号不能买卖,但微信号买卖“请直接联系商家”:“我们只负责中介,商家销售什么不知道。”

  借助花呗、借呗、白条等方式的超前消费只是当下诸多消费观念中的一种,但年轻人选择超前消费的理由却各不相同。

  南都记者从天眼查可以看到卓朗科技经营范围为“计算机软硬件设计与技术开发;国内贸易,货物及技术进出口”,注册时间已有5年,但去年它曾有两次经营地址变更便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目录”。

  就职于北京一家媒体的李甜就认为“超前消费”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自己向亲朋好友借钱的尴尬。

  买卖微信号侵犯个人信息 平台需承担监督与准入责任

  “刚参加工作,实习工资仅能解决温饱问题,但在北京的花销却很多,要租房、买生活用品,还有同事朋友间的人情往来。”摸着干瘪的钱包,李甜将“超前消费”定义为保障个人生活的“救命稻草”。

  开心归开心,这些微信诈骗团伙被网友吐槽为。  专业养号、专业交易市场、专业管理软件……尽管号商与交易平台都声称“不对销售产品是否进行非法用途负责”,但这个交易行为本身已经是涉及违法了。

  然而,随着岗位转正、工资上调,李甜主动调低了自己的信用额度。“一方面,担心自己忘记还款或不能及时还款,让小钱滚成大钱;另一方面,是想遏制自己花钱的欲望。”

  “买卖微信号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律师肖锦阳告诉南都记者,微信号是通过电话号码进行绑定的,微信号在实名认证之后,微信号就间接地和身份证信息进行了关联,买卖微信号涉及到公民个人信息的买卖。根据《刑法修正案》第17条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与李甜的选择相反,浙江女孩张馨月屡次上调了自己的信用额度,“用贷款消费,将收入用于买定期、基金和黄金。”在读研的3年里,借助信用卡投资理财的方式,张馨月攒了6万元。

  卓朗之类的网络平台同样对此需要承担监督与准入的失责。肖锦阳认为,“像卓朗这种网络平台要在互联网领域承担一定公法义务。平台作为准公共服务机构,拥有数据优势,应当承担市场准入、制定规则、监管协作等社会责任。”

  相比于李甜和张馨月在超前消费中的从容淡定,大多年轻人仍然对“这月买下月还”的消费方式,表现出过多的依赖性,甚至产生了“自救式消费”“账单式脱贫”的调侃。

  至于微信,其在《腾讯微信软件许可及服务协议》强调“初始申请注册人不得赠与、借用、租用、转让或售卖微信账号或者以其他方式许可非初始申请注册人使用微信账号”。

  大学生群体是其中的重要部分。艾瑞咨询公开发布的《2018大学生消费洞察报告》显示,大学生日常可支配金额为每月1405元,其中非必要支出达593元,主要用于个人社交娱乐、零食饮料、鞋帽服饰以及护肤彩妆等;提前消费意识强,50.7%的大学生使用过分期产品。

  但在实际操作中,微信也很难对这类交易行为完全禁止。南都记者咨询微信客服如何防止或者禁止这一类“站街号”的骚扰,其表示,“目前尚未有禁止所有好友添加”的方式,用户可以选择取消陌生人通过微信号、手机号等方式添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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